清晨,天刚泛白,
71岁的魏映祥便轻轻带上家门,
步履沉稳地走向
位于万州区西山公园深处的烈士墓园。
四十八个春秋,这个动作已刻进他的日常。每个清晨,他都要去那里探望一位“老朋友”——长眠于此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格里戈利·阿基莫维奇·库里申科。
墓园松柏苍翠,庄严肃穆。他熟练地清扫着墓前的落叶,轻轻擦拭着铜像上的浮尘,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英魂。
从母亲谭忠惠到自己,从青丝到白发,这场长达六十七年的守候,源于一份刻入生命的承诺:接续母亲,守护这位为中国和平献出生命的国际主义战士。
一个承诺的开始
魏映祥4岁时
就“认识”了这位英雄。
那一年,
他的母亲谭忠惠
成为库里申科烈士墓的守墓人。
母亲是公园的园林工人,
每日清扫、擦拭、修葺,
无论风雨,从未间断。
魏映祥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墓碑。
幼年的魏映祥时常跟随,在墓园边玩耍,仰望着铜像挺拔的身姿。
他曾不解,为何母亲陪伴这位“朋友”的时间比陪伴自己还多。这份疑惑,在他成年后接过母亲重任时才彻底解开。
“原来,母亲常说,英雄值得所有的尊敬,一点都不假。”魏映祥说,随着对库里申科事迹的深入了解,他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理解了母亲的执着。
历史的回响,穿越时空。1939年10月14日,是一个注定被铭记的日子。苏联空军志愿队大队长格里戈利·阿基莫维奇·库里申科,在成功突袭日军汉口机场后,驾驶严重受损的战机返航。在万州长江江面上空,这位年仅36岁的国际主义战士做出了生命最后的抉择:为保护地面平民和战机,他放弃跳伞,试图迫降江面。然而,因伤势过重、体力耗尽,英雄最终被滔滔江水吞噬。
经过18天的沿江搜寻,万州百姓最终在飞机迫降点下游的猫儿沱找到了烈士的遗体。全城百姓悲痛万分,依照中国传统习俗,在太白岩下为英雄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数千人自发前来送行,表达最深切的哀思与敬意。参与送行的人群中,就有谭忠惠的父亲。这位曾亲历搜寻过程的老人,后来常对子女感慨:“一个外国人为中国人的和平战死,我们要记住这份恩情!”
魏映祥擦拭铜像。
1958年,万县人民政府在西山公园为库里申科修建了新墓园。汉白玉墓碑上,中俄双语的碑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就在新墓落成那天,作为公园园林工人的谭忠惠,望着墓园,回想起父亲讲述的英雄故事,心中澎湃着感恩之情。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向组织请缨:“让我来守护英雄吧。”
这一守,便是整整十九个春秋。
“母亲曾告诉我,英雄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帮助我们,连生命都献出了,我为他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魏映祥回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还自创了“守墓秘籍”:每月用淘米水浇灌墓旁的香樟树,冬至前在碑座下埋晒干的艾草防虫。
这些琐碎却充满敬意的细节,让墓旁的树长成了参天大树。
一份责任的传承
1977年,
退休前夕,
谭忠惠带着魏映祥在墓园散步。
她指着高耸的香樟树说:
“这些树是我刚来时种下的,
当时还没你高,
现在都能遮荫了。
我希望你……”
话音未落,心意已明。
魏映祥向学生讲述“老朋友”的故事。
彼时的魏映祥对去工厂工作充满向往,觉得守墓平淡枯燥,一口就回绝了母亲。
“这位外国英雄的家离万州很远很远,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人。来嘛,别让他感到孤单。”谭忠惠语重心长地劝道。
虽不情愿,但魏映祥最终还是遵从母愿,进入公园成为园林工人,除了负责绿化,主要任务就是守墓。
起初,守墓工作的单调让魏映祥难以全心投入。他虽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每日清扫、擦拭、修剪,但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缺乏内在的驱动力和深刻的理解。
转折发生在三年后的一个夏夜。傍晚时分,狂风骤起,暴雨倾盆。正在家中看书的魏映祥,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
门外是焦急万分的母亲谭忠惠:“我去墓地了!这风太大了,怕是把树吹倒砸坏英雄的墓碑……”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冲入雨幕。
魏映祥赶紧追上前去,母子二人顶风冒雨奔向墓园。现场,几棵大树倒伏在墓碑附近,万幸未造成损坏。令魏映祥震撼的是,母亲站在雨中,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担忧,带着哭腔说:“要是砸坏了碑,我怎么向英雄的家人交代?”
那一夜,魏映祥辗转难眠,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守护”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一份责任,也是对英雄亲人的承诺,更是对和平的虔诚守望。”魏映祥说,“经历过战争的人,才知道和平多么珍贵。珍惜和平,就要珍惜那些为和平牺牲的人,让他们虽肉体长眠,但精神永存。”
从此,魏映祥的心真正融入了这份使命。他还发挥园林专业特长,重新规划墓园的绿化,大胆提出并实施了绿化改造,将部分灌木更换为塔柏、黄杨球、山茶花、红豆杉等更显凝重且耐阴的植物。
每天,他都会带上工具,将“老朋友”的铜像和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将绿植修剪得整齐大气。拔草、施肥等琐碎工作,他也做得一丝不苟,如同呵护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份坚守,并非总是平静无波。
一个夏日,几名年轻人在墓园嬉戏打闹,甚至有人随意躺卧。魏映祥第一次发了大火:“你们可以对我有意见,但在这里必须保持肃静!”情绪平复后,他红着眼圈解释:“这是一位为和平献出生命的烈士,我们怎能不尊重他的安息之地?”
也是那天,魏映祥意识到,单纯的劝阻效果有限,唯有激发人们内心的敬意,才能从根本上维护这里的庄严。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历史资料,精心编写不同版本的讲解词,反复练习,主动担任起墓园的讲解员。每当有参观者前来,他便会动情地讲述库里申科的英雄事迹,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
一种精神的回响
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墓园里
清扫、修整、擦拭,
这些事早已成为魏映祥生活中
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平凡而普通。
魏映祥正在打扫墓园。
但他未曾想到,正是这平凡的坚守,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友谊赞歌。
2013年3月23日,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礼堂,国家主席习近平发表演讲。通过电波,声音传回万里之外的万州:“中国人民没有忘记这位英雄,一对普通的中国母子已为他守陵半个多世纪。”正在墓园清扫的魏映祥听到广播,手中的动作骤然停顿,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原来我们做的事,大家都记着。”
这份至高无上的认可,让守墓工作被赋予了更深层的意义。2014年退休后,魏映祥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墓园。他更加积极地担任讲解员,将英雄的故事讲述给来自五湖四海的访客。令他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主动加入缅怀和传承的队伍中来。
2018年深秋,91岁的谭忠惠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病榻上,她仍喃喃念叨着“墓园……一定要守好……”。魏映祥推着轮椅,陪母亲完成了最后一次巡视。老人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凉的汉白玉墓碑,如同在与一位老友做最后的告别。临终前,她用尽最后力气叮嘱儿子:“要对得起烈士。”
如今,退休已十一载,魏映祥却改不了多年的习惯,每天清晨总要到墓园看看。“就像认识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每天不去看一眼,心里就感觉缺了点什么。”他说。
除此之外,魏映祥最心心念念的,便是宣讲“老朋友”的英雄事迹。
“守护库里申科墓,已成为我这辈子最光荣的事业。退休后,曾有单位和企业开出高薪邀请我,都被我一一谢绝了。因为我坚定我的理想信念,我怀着的,是一颗中俄两国人民用鲜血和生命凝成的友谊和良知……”
他在墓园里,在社区中,在校园内,甚至走进监狱,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述英雄的故事,希望将珍爱和平的种子,播撒在每一个渴望和平的心灵里。
“我们守的不光是墓,
更是一个关于世界和平的梦想。”
魏映祥动情地说。
(以上图片均为资料图)
重庆三峡融媒体中心记者 程亮 周志华 黄玉保 尧华燕 别玥 何科 王晨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