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落晴如画,山林昼起烟。
晨光漫过青色瓦檐,
一寸寸攀上窗棂,悄然推开门扉,
带来细碎的声响与渐浓的烟火气。
7月31日,
位于万州区小周镇马道村3组的
檬子树拥军小院,
太阳刚露出半张脸,
94岁的退伍军人乔兴楷
便循着树影缓步而行。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
笃笃声沉稳有力,
仿佛他1951年
跨过鸭绿江的脚步——坚定,
且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院子叫檬子树院。”老人步入院中,指着满墙的拥军照片娓娓道来,“早年院里有棵百年檬子树,叶子能散瘀消肿。如今住着33户108人,其中有14名退伍老兵。”他目光扫过照片,如数家珍地介绍:“刘少伍,74岁,五年军旅生涯练就热心肠,是村里公认的‘调解能手’;冉懋新,75岁,转业后成了果树嫁接专家,几十年义务帮助乡邻;刘少杰,80岁,军人世家,抗洪抢险永远冲在最前面……”“我们都曾保家卫国。老了,还能为社会尽点力。”老人驻足,仰头望向院门上方。阳光里,“拥军小院”四个喷漆大字熠熠生辉,映亮了他沧桑脸庞上满溢的自豪。
“檬子树在长大,我也在长大。”
1951年春天,
时年20岁的乔兴楷响应祖国号召,
毅然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踏上了抗美援朝的征程。

环境治理,随处可见老兵的身影。
离开家时,母亲将用粗布包了三层的檬子叶塞在他背包最里层:“到了战场上,受伤了就用它,就当娘在身边。”在朝鲜战场上,这叶子真派上了用场。一次美军轰炸,他的小腿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浸透了军裤。他摸出干硬的檬子叶,就着雪水嚼烂了往伤口上敷,“敷上去凉丝丝的,疼劲儿就消了大半,第二天还能扛着枪冲锋。”
战场上,乔兴楷英勇无畏,屡建战功,被晋升为班长,荣立三等功,并火线入党。1955年,乔兴楷复员回到家乡,一直住在檬子树院,以种地为生,默默耕耘数十载。
2019年夏天,小周镇整治人居环境,檬子树院成为试点。村干部来开会时,一屋子人闷头抽烟,没人应声——院里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谁有力气搬石头、清杂草?乔兴楷唰地站起身:“我来!”那年他88岁,背有点驼,却第一个扛起了锄头。天刚蒙蒙亮,他就到了院子里,开始清除门口的杂草。有村民劝他:“乔大爷,您歇着,我们来。”他眼一瞪:“我是党员,是兵!当年在朝鲜,零下几十度都能挖战壕,这点活儿算啥?”
他不光自己干,还挨家挨户动员。走到刘少伍家时,老邻居正蹲在门槛上发愁:“乔哥,我家那堆柴火占地方,可我一个人挪不动啊。”乔兴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抓起一捆柴火就开始搬:“我搭把手,你儿子不在家,咱们这些老兵就是你的劳力!”那天,两个加起来快160岁的老兵,硬是把半人高的柴火垛挪到了墙角。整治院子缺石料,乔兴楷想起后山有块荒坡,早年修路剩下不少碎石。他拄着拐杖在前头引路,年轻人跟在后头。爬到半山腰,他脚下一滑,摔在石头上,胳膊肘被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大家要送他回家,他却摆摆手:“当年在战场腿上被弹片炸了个口子都没掉过泪,这点伤算啥?”
两个月后,檬子树院变了样:杂草尽除,碎石铺成了平整的院坝,家家户户的墙壁粉刷得雪白,院子栽上了绿植。乔兴楷站在院中央,看着墙上新漆的“拥军小院”四个大字,突然敬了个军礼——动作不如当年标准,脖子却挺得笔直。那天傍晚,他与镇村干部商量:“把老兵的照片和事迹都挂上去,让娃娃们知道,这院子的根,是当兵的硬骨头。”
青瓦白墙间,暖意流淌。
“拥军小院”的展览墙上,
刘少伍那满头银发,
没有一根杂色,最为显眼。
“这头发,都是为大伙儿操心变白的!”
老邻居冉懋新打趣道。

在檬子树院,军人是最受敬重的身份。
74岁的刘少伍,1970年入伍,1975年退役,一双穿解放鞋的脚四季不停歇,不是在自己家,就是在别家院坝里忙活。他那磨掉了皮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事儿:谁家娃该打疫苗了,哪家两口子拌嘴了,谁家柑橘该施肥了……心里装着整个院儿。
“刘大哥,你得给评评理!”2023年冬天,曾家媳妇眼圈通红,拉着气鼓鼓的丈夫找上门。刘少伍一看,二话不说,脸上堆着笑,一手一个把两人往屋里让。“进屋说,屋里有热茶!”他麻利地倒上开水,撒一把自炒的土茶叶,茶香立刻弥漫开来。把热茶往两人面前一推:“先喝口茶,定定神。多大的气性,也抵不过一碗热茶下肚舒坦。”见两人捧着茶杯缓了劲儿,他才慢悠悠开口:“过日子,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气别过夜,有啥话当面说开。家和才能万事兴,心往一处使,日子不就顺了嘛!”
老熊家和冉家闹别扭,吵得脸红脖子粗。刘少伍赶到时,两家人还互相瞪着眼。他没急着断是非,先把两家人拉到一块儿:“老冉,你家老爷子半夜犯病,是谁蹬车去镇上请的医生?”转头又问老熊:“你家孙子小时候,没少在冉家院里吃糖吧?”不等回答,他加重语气说:“都是老邻居,为点鸡毛蒜皮伤和气,值当吗?”说完往中间一站:“还有啥气,冲我来,行不?”两家人都臊红了脸。
第二天一早,冉家媳妇端着新蒸的馒头给熊家送过去,熊家老太太攥着水灵的青菜塞到冉家媳妇手里,两家人又摆起了热闹的龙门阵。刘少伍站在自家门口看到这个场景,笑得比夏天的阳光还灿烂。
2020年因疫情封路时,一个外地回来的小年轻闹着要出去买东西。刘少伍裹着军大衣守在路口,轻声细语:“娃儿,你要买啥,叔托人在城里买好送来。封路是为大伙儿安全,咱拥军小院的人,可不能给防疫拖后腿,你说是不是?”年轻人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眼眶一红:“刘叔,我懂了。”
如今,小院的老兵活动室成了刘少伍的“调解室”。桌子擦得锃亮,热茶常备着。谁家有难处、心里有疙瘩,都爱来这儿坐坐。这方小天地,茶香袅袅,话语贴心,成了青瓦白墙间最暖和的港湾。“我们都信他!他就是咱大伙儿的‘主心骨’‘贴心人’!院里谁家有点磕绊,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刘大哥去’!”提起刘少伍,村民们都竖大拇指。
有回领导来,问他调解有啥秘诀。刘少伍嘿嘿一笑:“没啥巧的。当过兵,就认个‘理’字;对人,凭个‘热心肠’;心里装着‘情义’二字,再大的疙瘩也能解开。”
“冉懋新那把嫁接刀,
估计跟当年他手中的枪一样,
宝贝得不得了!”
提起75岁的老兵冉懋新,
村民胡万军满是佩服。

老兵们回忆当年的军旅生涯。
1975年退役回乡,冉懋新就琢磨起了果树嫁接技术。几十年下来,他成了乡亲们的免费技术员。年过七旬,一钻进果园还能蹲大半天,指头上的硬茧,全是帮人嫁接果树磨出来的。
十年前,胡万军提着一篮子酸掉牙的小橘子,苦着脸找上门:“冉大哥,这树咋办?果子卖不上价!”他家一亩老柑橘,个头小、味道差,连肥料钱都挣不回来,砍掉又舍不得。
冉懋新二话不说,跟着胡万军去了果园。他扒开树叶瞅瞅,又捏捏果子:“品种太老,得换头!”没过几天,他背着一捆新枝条来了,顺手从腰里摸出把锃亮的嫁接刀:“托人从外头捎的好枝条,送你!我教你,把这亩地树头换了。”他边说边挑了根壮枝,刀背轻敲树皮,斜拉一道口子,动作快得像当年拆枪。“差一毫米都不行,接穗活不了。”利索地把新枝插进去,塑料膜缠得松紧正好,“松了漏气,紧了伤树,力道要拿准。”胡万军在一旁边看边学。两人在地里忙活了两天,硬是把一亩老树全换了“新头”。
“沾了老冉的光!没收一分钱,还常来指点。现在一年光卖橙子就能挣一万多元!”胡万军感激地说。
不只是胡万军,还有熊守安家的大雅橙、张德富家的特香橙……近些年,檬子树院50多亩柑橘树,在冉懋新的帮助下,先后都改良成了高产优质的新品种。20多户果农,全都是冉懋新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
“能让乡亲们靠技术多挣几个钱,我心里就踏实!”冉懋新摆弄着手中的嫁接刀,话说得实在。这把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嫁接刀,就像当年紧握的钢枪,只是如今的“战场”换成了乡亲们的果园。

瞧,这水壶是我当年在部队用过的。
在檬子树院,像冉懋新这样脱下军装却始终不忘奉献的老兵,远不止一个。军人身份在这里备受尊崇,百多人的院子,除了冉懋新,还有其他13名退役老兵和2名现役军人。其中,刘少杰一家堪称“军人世家”:他的父亲、他们兄弟三人以及他大哥的孙子都已光荣退伍;他弟弟的儿子目前仍在部队服役。
2002年村里发洪水,刘少杰领着家里这班老兵就冲上了一线,扛材料、清淤泥、修河堤,成了抢险的“主心骨”。平日里,这一大家子热心肠是出了名的,谁家有难处都伸手帮一把。近十多年来,刘少杰与院里的老兵们一道,为村里脱贫、修路等大事,捐款捐物加起来有十多万元。
乔兴楷、冉启明、刘少杰、刘少刚、冉懋新、刘少伍、刘国全、佘长寿、刘国太、曾启荣、刘波、彭静、彭小春、刘帆……14名老兵,其中60岁以上的有10人。虽然脱下了军装,军魂依然烙在心里,他们组成一支特殊的“老兵突击队”,奋战在脱贫攻坚的第一线,活跃在整治环境的最前沿,扎根于乡村治理的细微处。从乔兴楷挥锄清杂草,到冉懋新传技富乡亲,再到刘少伍调解促和谐,每一位老兵都在新的战场上用行动诠释着“若有战,召必回”的誓言。

拥军小院。
归田不卸甲,平凡砺初心。
如今的檬子树院,
日子安稳、邻里和睦、老少乐呵。
去年征兵,院里一个小伙子报了名。
送兵那天,
乔兴楷带着一帮老兵来送行,
话语掷地有声:
“到了部队好好干!
别忘了,
你是从咱檬子树院出去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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