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无声”世界里的“慢”画者

清晨，阳光熔金般

洒落在行人的肩头、

路面的青石板上。

7月23日，

长江之畔的万州天生城文旅街区，

晨雾还没散尽，

“不慌不忙手工艺术工作室”的木门

就被轻轻推开了。

24岁的万琼站在门口，

深吸了一口带着江风的空气，

阳光透过门楣落在她肩头，

像跳动的碎钻，亮得晃眼。

“我是聋哑人，请用笔写或者微信交流”的粉色贴纸，被细心的她贴在门上，边角处还留着不小心蹭到的丙烯颜料，像颗小小的绿星星。

万琼的老家在万州区高梁镇香良村

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

她出生后不久便被诊断为

先天性一级听力和语言障碍。

万琼。

在母亲廖从菊的眼中，女儿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少了声音和语言，小时候学说话时总是对着镜子看口型，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邻居家孩子喊“万琼”时，她常常要等对方跑到眼前挥手，才知道是在叫自己。但她的眼睛，似乎比常人更亮——能看见风拂过稻浪的纹路，能辨出雨后树叶上水珠的七彩，能记住晚霞从橘红变成粉紫的每一个瞬间。

五岁那年，镇上赶集，廖从菊带女儿去买花布，路过一家挂着水彩画的小摊，万琼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到画前不肯走。她指着一幅画着大山的画，又指着远处的山，小手在空气里比划着，眼睛里闪着光。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比划着问：“想学吗？”万琼用力点头，辫子都甩了起来。

万琼七岁时，父母外出务工，将她送到万州特殊学校学绘画。有一次，老师教画树，在黑板上写下要点，并用手语教大家技巧：“树干要直，树枝向上生长，像手臂一样舒展……”万琼看不懂复杂的文字说明，老师的手势又太快，她感觉自己一头雾水。胆小害羞的她不敢问老师，只好转头观察窗外的树木，这时恰好有风掠过，树木被吹得歪歪倒倒。

交作业时，老师发现，万琼画的树，树冠全都倒向一边。“你画的树怎么与别人不一样？”老师问她。“风很大，窗外的树都是这样。”万琼努力地想将自己观察到的现象表达出来，但老师误会了她的意思。

“哎！”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一刻，自尊心强的万琼特别伤心。她暗暗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要努力，画得比别人好，让老师表扬我。”

当时家里穷，买不起画纸和画笔，周末回到家里，除了帮爷爷奶奶干家务活、照顾年幼的妹妹外，只要有时间，她就捡地上的碎瓦片、树枝当笔，院坝、墙壁、作业本背面，到处都是她的“画”。

春节时，父母回到家里，给万琼的礼物是几盒水彩颜料和画笔，她高兴得抱着颜料盒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颜料管上沾着她的口水印，像给颜料盖了个“宝贝章”。

那些年，万琼的画里全是香良村的影子：春天，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泼辣，她用正黄、粉红、淡紫堆在一起，像把春天揉进了画里；秋天，村民在院坝里打麦子，她画麦粒飞起来的样子，用金色的点铺满纸面。比万琼小6岁的妹妹万福蓉说：“姐姐画完画，总爱拉着我到画里的地方去，比如她画了后山的松树，就带我去后山，指着画，又指着树，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像在说‘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有一次，万琼的父亲万文平从外地回来，发现家里堆满了各种形状的石头，石头上画满了山水树木。当然，这都是万琼的“杰作”。

万文平没有责怪女儿，第二天就托人花4000多块钱买来一只小型的货柜放在院子内，将女儿的“作品”一件一件搬进去摆放整齐。“以后这就是你的储藏室兼画室。”看着父亲鼓励的眼神，万琼告诉自己：绘画之路，再难也要坚持，要在寂静里种下人生的色彩。

2019年夏天，

万琼收到来自

湖南长沙职业技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将通知书放在妈妈的手中，

抓着妈妈的手指

一遍遍划过“录取”两个字，

看见妈妈眼中闪动的泪花，

她突然抱住妈妈，

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那是她表达“我成功了”的方式。

万琼正在画画。

去长沙上学那天，妈妈送她到火车站，千叮咛万嘱咐全都让万福蓉写在一个笔记本上：“每天要吃早饭”“冷了要加衣服”“有事找老师”。万琼抱着笔记本，给妈妈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大学的生活，对万琼来说是全新的挑战。在无声的世界里，她凭借一颗敏感的心，感受着知识所蕴含的深厚力量和绘画带来的快乐。万琼的大学生活，远不止画画。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啦啦操队，这让很多人意外——听不见音乐，怎么跟上节奏？她有自己的办法：看队友的手势，用脚感受地面震动的拍子，对着镜子练动作的力度和幅度。全国啦啦操联赛前，教练担心她跟不上音乐。她拉着教练到镜子前，用手机打字：“我能行，请看。”她跟着队友的节奏，踢腿、转身、跳跃，每个动作都精准有力，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比赛那天，当灯光打在她们身上，万琼看着队友们的手势，跟着节奏舞动，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她和队友们抱在一起，眼泪掉在彼此的肩膀上。后来，她们拿到了“残障混合组集体花球动作”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万琼举着奖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奖牌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星星。

万琼的作品。

她还总往公益活动现场跑。定期到特殊教育学校教残障儿童画画；到敬老院帮助老人用智能手机，她带着自己画的示意图，图上画着手机按键的样子，标着“打电话”“发微信”的图标，老人看不懂的地方，她就一遍遍演示，直到老人学会，拉着她的手说“谢谢你，闺女”。她被评为“学雷锋”先进个人，上台领奖时，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然后用手语比了句“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台下的掌声比平时更响了。

大学三年，万琼用拼搏填满青春，不仅收获了成长，也收获了诸多荣誉：用努力点亮的“国家奖学金”“全国啦啦操竞赛一等奖”“优秀团干部”“优秀毕业生”……在大学里，万琼最珍视的，是那本红色的入党申请书。“虽然我听不见、说不出，但我能感受到党的温暖，我想成为一名共产党员，用自己的方式为大家做事。”2024年6月，当她成为一名正式党员时，第一时间给妈妈发了信息，廖从菊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对着手机屏幕，给妈妈比了个“我做到了”的手势。

2022年夏天，

大学毕业的万琼

抱着一摞获奖证书和作品集求职。

她投了很多份简历，

面试时，

对方看到她的作品集，

总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得知她是听力和语言障碍人士，

大多摇摇头，然后没有了下文。

万琼正在画画。

求职之路虽布满荆棘，却也洒满阳光。一次，万琼带着作品集走进万州一家文化公司，负责人汪燕一眼便看中了她的才华。

“你画得真好，鱼儿像在天上飞一样。”万琼不仅成功入职，更让她惊喜的是，汪燕当场买下了她带来的那幅《蓝鲸》画作。在这家公司干了几个月后，万琼在网上看到一个残疾人摆摊卖画养家的故事，她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那天晚上，万琼给汪燕发微信：“姐，我想发挥我的特长，摆摊卖画。”汪燕立刻回复道：“好，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

“燕姐就是我生命中的贵人，给我提供了很多无私的帮助，一直到现在，她还经常关心我。”万琼在手机上写下这段话，眼中满是感激。

万琼第一次摆摊是在万州的一个夜市上，她拖着画架和作品，找了个角落支起摊子。路灯亮起来时，她的画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一幅画着万州滨江路的夜景，碧绿的江水泛着粼粼的光。有个女孩停下来，指着画问价格，万琼赶紧递过便签本，写上价格，又画了个笑脸。女孩买下画时，说：“你画得真好，有灵气。”万琼看着她的口型，知道是在夸自己，脸一下子红了，给女孩鞠了个躬。

此后，万琼通过参加大大小小的市集，半年时间卖出了上百幅丙烯画。2023年夏天，万琼决定用自己读大学时攒下的奖学金和卖画挣的钱开一家绘画工作室。有一次，万琼跟着家人去逛天生城文旅街区，看到一间空置的小店，阳光能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小店比划：“就在这里开工作室。”区残联和高梁镇的工作人员听说她要开工作室，特意来看她，问她需要什么帮助。万琼看着他们，眼里闪着光，然后在手机上写道：“谢谢，我想自己试试，实在不行再麻烦你们。” 但大家还是记挂着她，帮她联系装修队，又给她讲了残疾人创业的优惠政策。

2023年夏天，“不慌不忙手工艺术工作室”终于开业了。开业那天，妈妈给她扎了个新辫子，辫梢系着红丝带；妹妹帮她在门口摆了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万琼穿着新买的浅蓝色衬衫，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花。

现在的工作室，成了天生城的“宝藏地”。墙上挂着万琼的画，有长江的落日，有香良村的稻田；架子上摆着她制作的手工艺品，有逼真的编织花束、有石膏捏的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等。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万琼学着运营网络账号。抖音上，她发自己画画的过程：调好颜料，画笔在画布上舞动，从空白到一幅画慢慢成型，配文是“用画笔说话，让色彩发声”。有次她发了个画长江的视频，有网友评论：“这画里有万州的魂，我想家了。”

“不慌不忙不是缓慢或懈怠，而是稳稳走好每一步，专心把手上的事做好。”2024年，被评为“万州好人”时，她对来店里祝贺的亲朋好友“说”。

现在，工作室每月有稳定的收入。廖丛菊说：“以前总担心她以后怎么办，现在看她每天忙忙碌碌，画自己喜欢的画，心里踏实。”

当天下午，阳光正好，万琼在工作室画一幅新画，画布上麦浪翻滚，远处的山上飘着白云。记者问：“这是哪里？真美。”万琼放下画笔，在手机上写下：“这是我的家乡，香良村。”记者又问：“你画得这么好，一定很辛苦吧？”她想了想，回了个笑脸：“不辛苦，因为喜欢。”

万琼。

画完最后一笔，

她后退两步，看着画，

眼睛里满是自豪。

窗外，树木葱茏，

阳光洒在树叶上，闪着金色的光。

这个听不见世界声音、

说不出心中话语的姑娘，

用画笔把自己的人生

画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只要心里有光，寂静里也能开出繁花，

坎坷中也能走出坦途，

命运的画笔，

终究握在自己手里。

重庆三峡融媒体中心记者 程亮 周志华 黄玉保 尧华燕 别玥 何科 王晨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