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上午8时许,
万州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旷文斌牵起小宇的手
像往常一样,
踏上那辆熟悉的10路公交车,
开始他们新一天的“旅程”。
窗外风景流转,车内光影斑驳。旷文斌挨着儿子小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那是万州大桥,那是体育场,我们昨天还经过的。”小宇的目光追随着父亲的指尖,嘴唇无声地翕动,努力想要记住这座城市的模样。
“乘坐公交车,有人是为了抵达目的地,也有人是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而我乘车的目的,只为在儿子孤独的世界里‘种下’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旷文斌说,十几年来,他教孩子写字、坐公交车、打篮球……都是为了能在儿子封闭的心里“种下”一片“记忆森林”,让他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写下128个汉字
走进旷文斌的家,
狭小的空间里,
两面墙的汉字卡片排列得密密麻麻,
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
有些字卡的边缘已经磨得发黄,
有些被反复擦拭后,墨迹淡了又补。

旷文斌(左)教小宇写字。
“这是‘家’,这是‘爸’,爸爸的名字叫‘旷文斌’……”旷文斌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一遍一遍加深小宇的记忆。
“2008年,小宇出生。”旷文斌回忆道,新生命的到来给一家人带来了许多欢乐。可随着孩子越来越多的异常特征,小宇最终被诊断为先天性自闭症,语言能力为零。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旷文斌原本平静的生活,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在此之前,旷文斌凭借英语特长,在深圳一家大型外资上市公司担任高管,西装革履,月薪近万元。然而,当命运的巨轮转向,他毫不犹豫地搁置了商界精英的荣光,回到家乡万州,成为儿子唯一的依靠。
“得知小宇患有自闭症,我起初不敢相信,那段时间我只做一件事——四处求医。”旷文斌说,求医三年无果,亲友叹息,妻子也最终选择离开。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开始钻研自闭症儿童的各种书籍和资料。
“小宇的情绪越来越难把控,慢慢地,我接受了这个事实。”旷文斌叹息道,小宇的想法就像云一样捉摸不定,读懂他的心思并不容易。他只能耐心地、及时地去琢磨,才能理解他的需求。
于是,旷文斌决定:如果儿子不会说,那我就教他写。
在无声的世界里,旷文斌把家里的墙壁变成了一本教科书,用纸笔凿开沟通的航道。“万一哪天孩子走丢了,能写出名字和地址,我就能找到他。”这个最朴素的愿望,支撑着他每天重复着看似徒劳的教学。
“我教小宇写字,一定是联系生活实际去写,而不只是单纯地写。”旷文斌说,教小宇写字的时候,他会持续跟小宇交流。比如写“眼睛”二字的时候,就总是指着眼睛给他看,让他理解;过马路时,教他看红绿灯的数字;上厕所时,教他认男厕所、男洗手间……
无数汗水浸透晨昏,在旷文斌日复一日的努力下,两年左右的时间,小宇竟然能默写出墙上的128个汉字了。
“当时我高兴得抱起儿子转了好几个圈,只要他的记忆被唤醒,我就不用担心他会走丢了。”旷文斌回忆道,孩子出生以后,那是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笑意,也是第一次看到了曙光。

旷文斌在查看小宇练字用的本子。
曾经签署合同的笔,现在用来一遍遍写下小宇的名字和地址;曾经谈判桌上的锐利目光,如今只专注地看着儿子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亲友常问他:“值得吗?”
“他不是负担,他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光。”旷文斌坚定地说道。
当小宇再次拿起笔时,他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大字——“谢谢爸爸,我爱你!”短短七个字,虽然字迹歪斜稚嫩,却温柔地融化了旷文斌十六年来的疲惫与艰辛。
“真棒……我的小宇,真棒!”旷文斌轻抚着儿子的头,那一刻,他知道,那些日复一日埋下的记忆种子,终于顶破冻土,开出了属于父子二人的花。而这七个大字,是儿子用父亲教会的“记忆”发出的“爱的礼赠”。
公交车上找“记忆”
夏日,阳光透过车窗,
在颠簸的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万州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
开始在小宇眼前徐徐铺展。

旷文斌与小宇在公交车上。
“小宇,今天我们坐10路公交车,要认识三个新的城市地标哟!”旷文斌的声音在小宇耳畔响起,他紧紧握着爸爸的手,眼神专注地望着窗外。
当宽阔的江面跃入眼帘,旷文斌立刻指着波光粼粼处说道:“小宇,快看,这就是我们的长江。公交车现在正行驶在万州牌楼长江大桥上,这座桥,是我们回家的路。”随即,他轻轻在小宇的手心写下“长江”二字。
小宇的睫毛微微翕动,将这条奔流不息的母亲河,连同父亲讲述时低沉的声线,一同珍藏进记忆深处。
旷文斌顺着儿子扬起的视线及时补充,手指引导他看向更远处的地标:“看,桥那边有座高高的钟楼,那是我们万州的西山钟楼,万州城里的‘时间爷爷’,通过它报时,我们就知道是几点钟了。”他解释着钟楼的名字和报时的意义。
不一会儿,10路公交车驶过高笋塘广场。“小宇,这是万州老城最热闹的街区哟!”旷文斌轻轻拍了拍小宇的肩膀说道,重百、新世纪、沃尔玛等大型商场,万二中、万三中等知名学校,还有各种美食都集中在这里。
“这是我们万州最有名的烤鱼店。喏,那边还有卖‘格格’的,一格一格冒热气的小蒸笼,里面有肉有土豆,爸爸带你去吃过,你还记得吗?”旷文斌悉心描绘着食物的样子,让小宇记住美食的味道。
车子继续前行,经过重庆大学附属三峡医院时,旷文斌指着窗外说:“那是三峡医院,如果你生病了,我们就会来这里看病。这里的医生是我们健康的守护者。”小宇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医院的重要性。
“我已经带小宇坐了12年的公交车了,而万州的城市地图,就藏在这趟10路公交车里。”旷文斌说,10路公交车能带着他们父子穿越万州大半个城区,而万州的每一处风景、每一个地标,都成了他记忆中的重要部分。
在车上,小宇不仅学会了辨认路口的红绿灯,记住了一个个浸染着万州气息的站名,知道了长江的浩荡、钟楼的守望、烤鱼的浓香,还懂得给需要帮助的人让座……这些对于普通孩子而言,或许是本能;但对小宇来说,这份融入万州生活纹理的记忆,是父亲12年来用耐心和汗水在故乡的土地上为他铺就的一条认知与归家的路。

旷文斌与小宇一起散步。
“儿子,我不要你记住全世界,只想你记住我们万州城的样子,记住回家的路。”旷文斌摩挲着小宇的手,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继续说道,“你看,万州的路弯弯绕绕,但每条路最后,都能通向我们的家。记住长江的方向,记住钟楼的高度,记住烤鱼的香气,你就永远不会迷路。”
记住父亲的背影
“现在正是儿子的青春期,
我想在可控范围内尽量给他自由,
让他记住自由的味道。”
旷文斌说,
这是小宇最需要自由的年纪,
篮球场就是他释放的地方。
旷文斌带着小宇打球。
球场上,父子俩的汗水与阳光交织。53岁的旷文斌弓着腰,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宽厚的手掌覆在儿子小宇略显笨拙的手背上,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来,手指这样放……对,手腕用力!”
小宇深吸一口气,依着父亲的力道,向前一推。篮球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砸在篮板边缘,“嘭”地一声,又弹了回来。
“儿子,加油!我们再来一次。”旷文斌拾起球,又一次摆正姿势,耐心地说道,“投篮就是这样,它不会每次都听话地钻进篮筐,就像我们做事一样,不会一下子就成功。”
“进了!我家小宇比爸爸都要棒了!”随着父子俩一次次的转身、跳跃、投送,篮球终于被小宇投进,旷文斌的欢呼声在球场上回荡。小宇愣了一秒,随即也咧嘴大笑,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你看,爸爸给你说过吧,坚持就是胜利。”旷文斌用手小心翼翼擦去小宇脸上的汗水,又把球递到他手里。
在父亲的悉心陪伴和引导下,小宇不仅爱上了打篮球,也一点点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努力,学会了在失败中重新站起来。
篮球场上每一次重复的托举、每一次专注的瞄准、每一次球脱手后的期望与等待,早已超越了技能的磨砺。旷文斌说:“这是我为儿子搭建的人生道场,在这里,小宇的肌肉记住了发力的角度,皮肤记住了阳光的温度,耳朵记住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而我,也自私地想让他记住我这个父亲已经弓起的背影。”
“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小宇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失败。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他身后陪他重新开始。可如今……”旷文斌揉了揉双眼,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如今,我已年过半百。如果有一天我再没有机会带儿子坐公交车、逛公园、吃米粉,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写下‘旷文斌’这个名字……那一定是我不在了。”
“即使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只要儿子依然能够独自踏上那辆熟悉的10路公交车,找到回家的路;依然能够在篮球场上感受到阳光和汗水的味道;依然能够在每一个清晨想起那面写满汉字的墙,想起爸爸曾经的陪伴……我就心满意足了!”旷文斌说,他希望自己十几年来“种下”的这些记忆,不仅仅是文字、站名和投篮,更是一种力量,一种让小宇能够独立面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

旷文斌与小宇一起玩跷跷板。
“爱的航程没有终点,
只有永不停歇的抵达。”
旷文斌说,
他相信,
这些“记忆”会在小宇的心中生根发芽,
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庇护他一生。
重庆三峡融媒体中心记者 程亮 周志华 黄玉保 尧华燕 别玥 何科 王晨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