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土地的伤疤

漫山遍野的杨梅树。

记者 尧华燕 文/图

“轰隆隆——！”巨大的闷响从虎头寨山体深处传来，正在地里劳作的刘光洪感觉脚下一阵抖动。他猛地抬头，眼睁睁看着对面整片山体像一堵墙一样垮塌下来——泥土、石块、树木搅在一起，轰然倾泻。

“太可怕了，整片山都在往下滑。仅仅几分钟，那片青山就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像被剜去了一块肉。”回忆起二十二年前那场滑坡，六十二岁的刘光洪仍然心有余悸。

但今天，站在同样的位置回望虎头寨，刘光洪看到的是满目的苍翠与紫红。3000余亩杨梅树从山脚铺到山顶，果实密密匝匝挂满枝头，风一吹，果香漫坡。

这里是铁峰乡吉安村。那个名叫虎头寨的山体，经过二十余年的治理与耕耘，土地的伤疤已然愈合。10万株杨梅树在这片曾经的废墟上深深扎根，结出了甜蜜的果实。

山崩留痕

在刘光洪的记忆里，2004年9月5日的那场山体滑坡，是一辈子无法抹去的震撼与伤痛。

短短数分钟，昔日绿意盎然的青山被彻底撕裂，如同大地被撕开一道裂口，沟壑纵横、满目疮痍，一道狰狞的伤疤留在了虎头寨的山体之上。

“那一刻只觉得天塌地陷。好好的山林、庄稼、房屋全没了。看着光秃秃的山坡，心里又慌又凉，总觉得这片土地彻底完了。”时隔二十余年，回望那场灾难，刘光洪眼里依旧难掩痛楚。

事后统计，这场滑坡受灾土地约3平方公里。山体撕裂、土质松散，良田被毁、家园受损，原本赖以生存的土地彻底丧失了耕种能力。庄稼种不了，产业无从谈，生活没着落。曾经烟火缭绕的村落，被这片荒芜的滑坡坡地笼罩上困顿的阴霾。吉安村也因此沦为“十一五”市级贫困村。

灾难骤然降临，而援手迅速伸来。危难时刻，驻渝部队、武警官兵和广大预备役民兵与当地党员干部火速集结，冒暴雨、踏泥泞，挨家挨户排查搜救、转移群众。短短两小时内，安全转移群众1256人，实现了零伤亡的抢险奇迹。天灾无情，但军民众志成城，在绝境中筑起了一道生命防线。

家园虽毁，人皆平安。这场灾害中的万幸，为后续的土地修复、乡村重生留住了最珍贵的根基，也在这片受伤的土地上埋下了坚韧重生的种子。

如今，民国场军民抢险纪念碑巍然矗立在这片山下。军民携手抢险场景的浮雕在阳光下栩栩如生，镌刻着当年的壮举与军民同心的温情，也时刻铭记着这片土地的伤痛与过往。

纪念碑与漫山杨梅林遥遥相望，一碑记岁月，一林启新生。

稳山植绿

灾难过后，抚平土地伤疤、重塑生存根基，成为吉安村最迫切的课题。面对松散坍塌的山体、坑洼荒芜的坡地，系统性地质灾害治理工程迅速启动。一场漫长而坚韧的土地修复之战打响了。

“看着心里发慌，总觉得这地完了。没想到最后党和政府带着大家把荒坡变果园。”说话间，刘光洪的眼里闪过欣慰的光芒。

此后，他亲眼看到，修坚固挡墙稳固山体，挖疏通排水沟疏导雨水，整治破损地貌、加固松散土层，一系列科学精准的治理举措层层落地，一锤一凿稳住了虎头寨山体，消除了后续地质灾害隐患。历经数年攻坚，撕裂的山体逐渐趋于稳定，荒芜的坡地不再松动流离，为土地重生筑牢了安全根基。

山体稳住了，但贫瘠的废墟坡地依旧寸草不生，无法耕种、难以创造收益。村民们仍然面临着“守着荒山无出路”的困境。

如何让受损的土地活起来，让荒芜的山地生出财富？吉安村选择了稳山植绿的生态修复与治理之路。

2010年，借助对口帮扶的东风，依托宁波对口支援万州的产业帮扶契机，吉安村成功引入浙江仙居优质杨梅品种，尝试在治理后的滑坡坡地上开荒种植。

这是一次大胆的探索。松软的滑坡土体能否扎根果树？灾后荒地能否培育出优质果品？起初无人敢笃定，村民们心中满是疑虑。

为了盘活山地资源、闯出致富路子，党员干部带头试种，成立合作社，引进专业公司，技术人员扎根坡地指导，村民们主动参与管护，加之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杨梅苗顺利落地、悄然扎根。

杨梅栽下第三年挂果，口感出人意料地好。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里平均海拔800米，通风透光好，昼夜温差大，土壤呈微酸性，契合杨梅生长和果实糖分积累，结出的果子个头大，甘甜多汁。

此后十余年间，村里持续扩种补种、提质增效，一步步优化种植规模、完善管护体系，杨梅种植面积逐步拓展至3000余亩。

一株株杨梅树深深扎根曾经的滑坡土地，交错的根系如同千万只坚实的手掌，紧紧攥住松散的泥土，既稳固了山体地貌，又为荒山披上了翠绿盛装。

十余年间，绿意一寸寸蔓延，伤疤一层层愈合。昔日荒芜破败的滑坡土地，褪去伤痕，生机渐生。

山地生金

每年的六月，铁峰山深处的吉安村，绿意满坡，果香诱人。

3000余亩杨梅树，从山脚铺到山顶，层层叠叠，垄垄滴翠。紫红色的杨梅挂满枝头，压弯了枝条。产业便道蜿蜒伸进林子，游客们提着篮子钻进去，踮起脚，去够那最高处最红的一颗。孩子们咬一口，酸酸甜甜，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甜不甜？”

“甜——！”

笑声漫过山坡。杨梅基地负责人、吉安村党支部书记向春站在树下，脸上挂着笑。他告诉记者，今年杨梅产量预计25万公斤，采摘期从6月10日延续到月底。“万州、开州、云阳的市民来了，重庆主城的市民也来了。最多的时候，一天3000多人。”

从云阳开车来的白雪是第一次摘杨梅。刚参加完高考的她，在父母的带领下，摘下了人生中的第一筐杨梅。“听朋友说这里的杨梅又大又甜，就想来看看。”她举着刚刚摘下的杨梅，满脸兴奋。快门声一响，一家人的笑脸和满树的红果定格在同一个画框里。

村民周道平弯着腰，把刚摘下的杨梅一颗颗分拣装箱。手指粗糙，动作却极麻利。破皮的不要，小的归次果，紫红透亮的才进精品筐。她在基地务工多年，每天早上步行十来分钟到果园，一天挣100多元，加上土地流转金，一年就有1万多元收入。

“在家门口上班，还能照看家里。这日子，和杨梅一样甜。”周道平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杨梅汁，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漾开。

刘光洪也在果园里忙。他是吉安村三组的老户，剪枝、采摘、管护，样样拿手。每月务工增收2000多元，他觉得踏实。“以前这块地‘养不活人’，现在这地‘甜死人’。”他笑着说，笑声爽朗。

“产业兴，百姓富。路子对了，就不怕远。”铁峰乡党委书记袁昌斌说。杨梅扎根滑坡地十余年，前五年育苗培土，中间五年扩面提质，近五年农旅融合全面铺开，一步跟着一步，一茬接着一茬。“下一步要往深加工走，让这颗‘致富果’惠及更多农户。”

如今的吉安村，杨梅产业常年吸纳40多名村民就近务工，旺季提供80多个季节性岗位，每年土地流转和务工费支出100多万元。昔日的市级贫困村，早已蜕变为远近闻名的“杨梅村”。村集体经济持续壮大，村民腰包越来越鼓，乡村振兴的底气愈发充足。

二十余年风雨兼程，二十余年涅槃重生。

虎头寨的山体，从伤痕累累、寸草不生，到绿意盎然、硕果盈枝。吉安村的百姓，从受灾困顿、无以为生，到安居乐业、增收致富。

这片受伤的土地，终于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