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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500到25000,“植物大熊猫”的重生之路

发布日期:2026-05-25 10:36

荷叶铁线蕨。

工人将大棚中的荷叶铁线蕨移栽到野外。

记者 黄玉保 通讯员 张婷 文/图

5月22日上午,细雨初歇,晨风温润。记者驱车前往长江南岸的毡帽山。一路花香鸟鸣,山路蜿蜒。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三峡珍稀植物园。走进大门,拐过一道弯,一条细小的山涧顺着山势而下。

“到了。”同行的万州区林业科学研究所高级工程师王朝羽停下脚步,指向崖壁下方。眼前,一丛丛茎似铁丝、叶如肾形的植物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叶片上还挂着露珠,青翠碧绿,把整个山涧点缀得生机勃勃。“这就是荷叶铁线蕨,有‘植物大熊猫’之称,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王朝羽蹲下身,轻轻托起一片叶子,“你摸摸看,它的叶柄像少女的头发一样柔滑。”

很少有人知道,这看似娇弱的小草,曾与恐龙并肩走过第四纪冰川。更少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它差点随着三峡水库的首次蓄水,永远沉入江底。从仅剩500余株,到如今繁育2.5万余株,其中8000株回归野外——一株小草的重生之路,见证了一座城市对生物多样性的坚守。


抢救——与时间赛跑

“那一刻,就像从倒计时里抢人。”万州区林科所党总支副书记文海军至今记得2002年的夏天。

那年,三峡工程即将首次蓄水,175米水位线步步逼近。崖壁上的荷叶铁线蕨面临着被永久淹没的命运。这种植物有多珍贵?它是亚洲铁线蕨科植物中唯一的单叶型植物。全世界只有1种肾叶铁线蕨(产于大西洋亚速尔群岛)和2个变种——细辛叶铁线蕨(产于非洲南部)和荷叶铁线蕨(仅见于三峡库区)。科学界公认,它是印证大陆漂移学说的“活证据”。

当时,野生荷叶铁线蕨已不足500株。万州区林业局紧急组织五人小组,腰缠绳索,悬在几乎垂直的峭壁上。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背着干粮和水,沿着江岸一处一处搜寻。用毛刷轻轻刷掉石缝里的泥土,把整株蕨连同原生苔藓一起“请”进塑料袋。“一天最多能采集二十株,手指磨得没知觉,就怕落石或坠入江水,惊动江面巡逻船。”文海军回忆。有一次,一名队员的绳索被岩石磨断了一股,悬在半空摇晃了好几分钟,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月里,他们赶在三峡水库蓄水之前,硬是从淹没线以下抢救出500株荷叶铁线蕨,全部迁入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种质资源得以保存,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时间赢了第一回合,而要让这500株小草活下来、多起来,需要的不再是争分夺秒,而是年复一年的坚守。


繁育——与寂寞为伴

“救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让它活下来、多起来,才是更大的难题。”王朝羽说。

荷叶铁线蕨太难伺候了。它生长在海拔175至500米的岩石薄土上,夏季岩壁温度高达50℃,冬季湿度仅30%。孢子产量低,发芽率不足千分之一。“它像是被进化遗忘的贵族,对温度、光照、真菌共生伙伴都极度挑剔。”

2002年到2015年,整整13年,科研团队一直在摸索。王朝羽记得,那些年,他和同事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植物园里。植物园远离城区,到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四十分钟。中午吃自带的盒饭,夏天大棚里闷得像蒸笼,冬天山风刮得人脸生疼。最磨人的不是条件艰苦,而是反复实验、反复失败。

“试过春天分株,不行;试过冬天分株,也不行。腐殖土、沙土、黄壤,一种一种配,一种一种试。”王朝羽说。有一年,他们用了几百盆基质,天天记录温度、湿度、光照,可到了秋天一看,成活率还不到一半。

转机出现在2015年。那年秋天,团队终于找到了“密码”——在秋季昼夜温差达到10℃时,用手或消毒后的竹片将植株分割成2至3个小株,蘸取本土苔藓研磨液,再栽回页岩风化土。成活率从不足50%提升至98%。

“那天晚上,我们在棚里待到很晚,看着刚栽好的苗,谁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这十几年的默默坚持,值了。”文海军说。

2021年,孢子繁殖再获突破。科研人员模拟三峡晨雾,在温室里造出“崖壁微气候”。他们用高压蒸汽灭菌锅给土壤消毒,用多菌灵溶液浸泡托盘,把成熟的孢子轻轻播撒在基质上。一年多后,200株“试管宝宝”破土而出。“像少女的发丝一样娇柔。”王朝羽说。

如今,三峡珍稀植物园已累计繁育荷叶铁线蕨2.5万余株,成为全国最大的人工种群。70%的植株能产生孢子,单株孢子叶占比达20%至40%——而在野外,这个比例只有12.5%到24%。

从一个人、一把铲子,到一个团队、一座温室;从13年一无所获,到年繁育数千株——这一路,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大棚里的日升月落,和一群甘于寂寞的林业人。


回归——与自然和解

“温室不是终点,山野才是故乡。”文海军说。

2020年9月和2021年9月,8000株人工幼苗穿上“苔藓外套”,回到与原生地海拔、坡向、岩性几乎一致的山脊。但科研人员没有急着把它们一股脑栽下去,而是先向自然“请教”。他们研究了原生地的坡度、朝向、郁闭度、伴生植物,发现荷叶铁线蕨不喜欢太强的光照,也不能完全没光;需要排水好的陡坡,又不能太干。

于是,他们创新了三种回归模式:用空心砖砌台,空洞平行或垂直分布;直接在整地后打窝栽植;在陡坡上挂袋填土。“我们不能强求它适应我们,只能由我们去适应它。”王朝羽说。

每株蕨都配了“身份证”——二维码铝牌。每月,工作人员都要扫描记录叶片直径、新芽数、病害率。“就像给孩子做体检。”四年多过去,成活率稳定在90%以上。最高单株叶片直径达4.9厘米,比野外原生株大了整整一圈。

更令人欣喜的是,在新乡镇原生地回归栽植的79株之中,工作人员发现了15株自然新生的荷叶铁线蕨,它们从岩缝中悄悄探出头来,嫩叶舒展,生机勃勃。“应该是它们自己蔓延开来的植株。”王朝羽说,这意味着,在离开温室后,荷叶铁线蕨开始学会在大地之下寻找根系,寻找家人。

几乎同时,科研团队在武陵镇等地也发现了3个野生种群共100余株,每个分布点均有幼嫩独立个体,初步判定为孢子自然繁殖形成。这标志着,荷叶铁线蕨正一步步重返山野,真正开始“回归野性”。

大自然的自我修复已经迈出第一步,需要更持续的守护才能生生不息。

2023年5月,科研人员还在新乡镇嘉定桥原生地进行了增强型回归种植,100余株幼苗长势良好。

“计划十年内,野外回归栽植数量达到10万株。”文海军说。届时,这种与恐龙同时代的“绿色遗民”,将重新在三峡的崖壁上繁茂生长。而人类要做的,不再是“抢救”和“繁育”,而是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它与自然和解,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从500到2.5万,从濒临灭绝到重返山野。一株小草的重生,折射的是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与守护。正如文海军所说:“拯救一个物种,也是拯救我们自己。长江不只有壮阔的三峡,还有一株小草写下的生命史诗。”

风从长江来,吹动崖壁上的荷叶铁线蕨,叶片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这片土地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