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河的重生

雨中巡查杨家河。

巡河发现垃圾，刘淑荣和同事下河道捡拾。

节假日的杨家河里来了不少寻清凉的游客。

查看河道情况。

记者 尧华燕 文/图

暮春四月，铁峰山下，杨家河清水潺潺，澄澈见底。很难想象，十年前这里还是垃圾漂浮、污水横流的“黑水沟”。

是什么让一条溪河重生？在杨家河边工作和生活了半辈子的刘淑荣，用十年的坚守，累积下1000多公里的巡河里程，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1000公里，是万州740名河长护江长卷中的一笔。正是这千万笔，绘出了长江万州段的清水答卷。

杨家河的重生，是生态治理的答卷，更是长江大保护的鲜活注脚。

十年巡河1000公里

杨家河从铁峰山上奔涌而下，穿过万亩果林，再七拐八弯，与小江相拥，最终浩荡东去，汇入长江。

刘淑荣蹲在河边，把手探进水里，水还有些冰凉。这条长江二级支流——洞溪河的上游溪河，发源于铁峰乡桐元村一个叫大河沟的山沟，全长15公里，流域面积41平方公里，像一根毛细血管，延伸在长江主动脉的远端。

虽然微小，但毛细血管不净，主动脉就不会健康。

这份清醒的认识，刘淑荣在2016年就有了。

2016年1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明确提出“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为长江保护治理指明了方向。同年12月，中办、国办联合印发《关于全面推行河长制的意见》。万州同步建立起区、乡、村三级河长体系，刘淑荣成了铁峰乡河长办负责人。

但眼前这条河，那时是另一副模样。

杨家河流经的铁峰乡，山高坡陡，平地稀少，人们依山傍水而居。由于生产生活活动频繁，这条河曾一度被污染阻塞。

河水发黑，到处漂浮着生活垃圾。沿岸几处排污口，日夜不停地直排污水进河道，夏天路过，要捂着鼻子走。

“心里很不是滋味。”刘淑荣说，她当时就想，这条河一定要变。

接手河长办工作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遍15公里长的河道，逐段排查排污口、垃圾点和隐患点。实际上，她的工作远不止巡河：每天处理巡河APP上的问题上报、协调村社整改、组织联合巡查、培训村级河长……但再忙，她也要下河。

“河长不是挂个名，是要真管事的。”她说。

办公室的桌上，她的手机每天都响个不停。“富强村段河岸有垃圾堆放”“中心场社区附近发现违规垂钓”“桐元村段水质有波动”……问题很多，但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处置进度：“已清理”“已劝阻”“已上报”。

治理并非一帆风顺。最难的一次，是三年前的夏天拆除河边一处违建鸭棚。户主拿着扫帚挡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刘淑荣没还嘴，第二天又带着政策文件和笑脸上门。第七天，鸭棚拆了。“那时候觉得，治河不光要跟垃圾斗，还要跟人‘斗’。但后来村民看到水真的清了，态度就变了。”刘淑荣说。

十年，3000多个日夜。刘淑荣的巡河里程早已无法精确计算，但铁峰乡的河长制台账记得清楚。

2025年，该乡乡级河长累计巡河34次、里程35公里，村级河长累计巡河390次、里程1600公里。而刘淑荣个人十年累计巡河里程，远远超过1000公里。

河长们的“笨办法”

为什么要巡河？

因为河湖的问题，表象在水里，根子在岸上。不上路，就看不见排污口；不下河，就摸不清污染源。巡河，就是给河流“把脉问诊”。发现问题越早，处置越及时，河流受到的伤害就越小。刘淑荣说，她和同事们深知，每多走一步，河流就多一分清澈。

为此，他们把15公里的杨家河划分为6个责任段，由6名村级河长、2名公益巡河员织成一张严密的守护网。

程绍蓉是巡河员之一，她每天用手机定位拍下河道情况并上传。河面有没有漂浮物、岸坡有没有垮塌、有没有人偷偷排污——一张照片抵过千言万语。

陈安清负责富强村至吉安村那段长达8公里的河段。她还记得巡河第一天的情形：“满河垃圾，臭气熏天。”她提高嗓音，回忆几年前的情形，不住摇头。她说，捡垃圾就像一场持久战，一背篓一背篓地背，一天接一天地清理。

“刚开始觉得太难了，8公里，什么时候是个头。”陈安清的眉头皱成一团，“但走了几个月，发现垃圾在变少，水在变清。”说着，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如今，小河清澈见底，鱼蟹游弋。一到节假日，整个河沟“长”满了人。孩子们在水里嬉戏，大人们在岸上野炊、露营。

“家乡的河被人喜欢，心里可舒服哩！”陈安清笑着说。更让她高兴的是，一开始个别游客丢垃圾，经过劝导，大家的意识提高了，走的时候会把垃圾打包带走。“这么清一条河，谁忍心再破坏它呢？”陈安清语气里带着欣慰。

捡垃圾这种小事，她自己处理；巡河时发现的更多自己不能处理的问题，陈安清则通过巡河APP上报，让问题进入闭环处置流程。

翻开铁峰乡河长制工作台账，就像翻开一条河的治愈“疗程”。2025年，全乡累计上报各类问题28个，办结率100%，“四乱”问题动态清零，违规垂钓行为得到有效遏制，水体清澈度显著提升。

巡来水清日子红

巡河改变的不只是杨家河的水，更是沿河两岸百姓的生活。

水治好了，岸上的事也跟着顺了。过去，果农挑着担子走两小时山路去镇上卖，一斤杨梅还卖不到三块钱。现在，河水清了，自驾来玩的游客多了，果子在地头就能卖完。

杨家河流经的铁峰乡，地处铁峰山国家级森林公园南麓，森林覆盖率达74%以上，是中国绿色名乡。虽然少有平地，但山坡地十分适合种植经果林。

这些年，杨家河两岸先后发展了3000亩猕猴桃、3000亩杨梅、800亩翠玉梨、3000亩李子、200亩枇杷，当地随之成了有名的水果之乡。

“杨梅本身不易储存，最好的办法就是采摘。游客来了，我们自然就不愁卖了。”杨家河下游，天子峰杨梅基地负责人向春介绍，每年近百吨杨梅，八成都被游客摘走。

而在富强村，800亩翠玉梨成熟时正值火热的七月，来杨家河寻清凉的游客都会顺路买梨，甚至不少游客购买数百公斤，说是带回城里分享给亲朋好友。

对于富强村4组村民陈自琼来说，不光地里的水果不愁卖，游客带来的商机更是让她喜上眉梢。她住在河岸的公路边，屋下就是杨家河最吸引人的景点——马子塘。这里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绿树成荫，流水叠瀑，潭渊如镜，夏日里游客络绎不绝。

“以前哪有这么多人来？河臭，路也不好走。”陈自琼说。但这两年，每到周末，门前就停满了车，孩子们在水里嬉戏，大人们在岸上野炊。她把自家房屋改成了农家乐，提供餐饮、住宿，又开起了小卖部，卖泳衣、泳圈、拖鞋、儿童玩具、水枪，甚至还出租炉灶、锅台。

“一年能挣十来万。”望着潺潺的溪河，陈自琼笑容满面，“河越清，日子越红火。”

铁峰乡副乡长魏海林介绍，因为山清水秀，铁峰乡成功创建“重庆气候清凉避暑地”，“清凉经济”发力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河流的生态价值，正在转化为真金白银的民生福祉。

杨家河的重生，不只是铁峰乡的故事，更是万州守护长江的缩影。正是这样一条条小溪河的清水入江，汇成了长江母亲河的一江碧水。

72万公里的碧水答卷

长江在万州流经82.6公里，流域面积3457平方公里，主要一级支流25条，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水网。

守护这张水网，万州拿出最笨、也是最实的办法。“全区配备740名河长，覆盖辖区102条河流，近五年巡河22万次，里程72万公里，走出了一条责任闭环的守护之路。”万州区水利局副局长易兴平说。

万州地处三峡库区腹心地带，是长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三峡库区是全国最大的淡水资源战略储备库，维系着全国35%的淡水资源涵养功能，保障着长江中下游3亿人的饮水安全。保护好这片水，事关长远、事关全局。正因如此，万州在不断升级巡河守护的手段。

跨界河流治理，曾是治水的一大痛点。上游下游分属不同镇乡、区县，各自为政，难以协同。万州的破题之道，是横向生态补偿。先在区内先行探索，在苎溪河、瀼渡河布设考核断面，建立奖惩机制；之后将补偿机制推广至全区21条主要次级河流，布设33个考核监测断面。在此基础上，万州与石柱、云阳等周边区县签订跨区域补偿协议，“奖好水、惩差水”，上下游从“各自巡”变成了“一起巡”。

与此同时，万州还为每一位河长装上了“千里眼”。“智慧水利”系统整合了10个部门的近2000个监控设备，实现“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科技赋能与机制创新相结合，让巡河的每一步都更有分量。

数据是最好的回答：长江干流万州段水质已连续7年稳定保持Ⅱ类。从2016年全面推行河长制算起，与治理前相比，主要污染指标氨氮含量下降超过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