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台的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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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 ①川剧表演引爆渝超赛场。 记者 侯本艳 摄 ②万州杂技团春晚表演。记者 侯本艳 摄 ③川东盘子《幺妹邀你万州来》。 记者 黄建桦 摄 ④三峡歌舞团年轻演员展现青春活力。记者 侯本艳 摄

少儿戏曲联唱。 记者 付作侨 摄

记者 应凤林

重庆市万州区复兴剧场的红灯笼在暮色四合时次第亮起。后台化妆间里，25岁的川剧演员彭艳云正对着镜子勾勒脸谱，笔尖划过之处，一抹绯红晕染开来。

“以前总担心练了十几年的功夫没处使，现在每周都有驻场演出，观众席里还有不少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她手中的狼毫笔顿了顿，镜中那张融合传统韵味与青春气息的脸谱，恰如万州文艺院团正在经历的蝶变。

作为重庆市唯一拥有歌舞、川剧、曲艺、杂技四个专业文艺院团的区县，万州曾深陷“四团同城”的发展困局：财政保障趋紧、人才青黄不接、市场活力欠缺、品牌影响力薄弱。多重困境叠加之下，一场关乎生存与发展的市场化改革迫在眉睫。

当传统艺术遭遇时代浪潮的冲击，是固守成规等待被淘汰，还是主动求变寻找新生机？始于三年前的这场变革，不仅让濒临沉寂的文艺舞台重焕生机，更探索出一条地方文艺院团高质量发展的“万州样本”。

传统院团如何破解传承之困？

从“借人排戏”到“人才济济”

“幺妹，这个甩袖的力道要再收一点，眼神得跟着水袖走，要让观众品出川剧的韵味来。”在川剧团的排练厅里，资深“梅花奖”得主、川剧团团长谭继琼正手把手指导年轻演员。

作为剧团的“主心骨”，她既要登台领衔主演，又要挑起人才培养的重担。说起几年前的困境，她仍唏嘘不已：“前几年，团里多位老艺人陆续退休，能挑大梁的就剩寥寥数人，有时候排大戏都得反复调配人手，我既是团长又是演员，经常连轴转。”

人才断档是万州文艺院团面临的第一道坎。

川剧、曲艺等传统艺术讲究“师徒相授”，而杂技更是“童子功”艺术，培养周期长达五至七年。“家长们总担心孩子练几年没出路，招生时门可罗雀。”三峡杂技艺术团团长赵志记得，2022年招生季，他们跑遍了周边十多个区县，最终只招到三名学员。

更棘手的是，“重笔试、轻技能”的招考模式让不少有真功夫的年轻人望而却步，形成了“会考试的不会翻跟头，会唱腔的进不了门”的尴尬局面。

“文化生产核心在人。传统院团的复兴，首先要破解人才‘招不来、育不好、留不住’的困局。”万州区文化旅游委副主任梁继福直言，改革不能盲目“一刀切”，要精准把脉、量体裁衣。

针对“招不来”的难题，万州果断调整事业单位招录办法，将面试及专业技能考核分值占比提升至60%，彻底打破“重笔试、轻技能”的局限，让有真功夫的年轻人能够脱颖而出。

为破解“育不好”的困境，万州建立全链条人才培养体系。三峡曲艺团创建21个曲艺传承基地，与万州职教中心、重庆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共建“艺术人才升学通道”，并与重庆幼专、熊家学校等建立人才培养合作机制，打通“小学—院校—院团”及企业、社区的全链条培养路径。

同时，万州充分发挥名家效应，“梅花奖”“牡丹奖”得主设立工作室，以“一对一”手把手传艺的方式，让传统技艺在师徒相授中薪火相传。

“何老师不仅对我们的表演进行指导，还亲自带领我们下乡采风，让我们从生活中寻找创作灵感。”来自黑龙江哈尔滨的任禹杭，凭借对曲艺的热爱考入三峡曲艺保护传承中心，在何菊芳等老师的指导下，他扎根语言类曲艺，先后获得第十三届中国曲艺牡丹奖“新人奖提名”等十多项国家级、省市级大奖，作品多次入选重庆市文联主题文艺创作扶持项目，从曲艺新人成长为传承骨干。

“留不住”的核心症结在于发展空间有限和待遇保障不足。对此，万州一方面扩大各院团核定人员规模，将艺术类高级职称岗位比例适当提升，为优秀人才提供更多晋升机会；另一方面，通过完善薪酬体系、设立专项奖励等方式，提高人才待遇。

如今，四大院团在职人员稳定在201人，专业演员171人，队伍结构更优、干劲更足。杂技团通过定向培养输送30余名青少年学员，从国家级院团引进6名骨干演员；曲艺团2名青年演员荣获中国曲艺牡丹奖“新人奖提名”，1人参与国家级名家传艺新时代文艺英才培养计划；川剧团演员获“全国地方戏精粹展演表演艺术传承英才”称号。人才队伍的蓬勃发展为院团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从“等靠要”到“主动创”

如何激活院团内生动力？

人才根基筑牢后，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演多演少一个样”的分配机制，让演员演出积极性不高；转企改制后的三峡歌舞剧团、三峡杂技艺术团，每年面临超800万元的资金缺口，核心人才流失风险与日俱增；“三年磨一戏，只为拿大奖”的创作导向，让不少优秀剧目演完即“入库”，缺乏后续开发。

“传统院团的活力，不能仅靠财政‘输血’，更要激活自身‘造血’功能。”梁继福认为，改革的关键在于建立一套科学的激励机制和创作体系，让院团从“被动供养”转向“主动求强”。

分配机制改革成为激活内生动力的突破口。改革之初，杂技团与歌舞剧团率先打破“大锅饭”，出台《演员定岗分级薪酬制度》，将演出场次、票房收入、观众评价等指标直接与绩效挂钩，实行“基础工资+绩效工资+演出补贴”的薪酬结构，让收入跟着市场走、跟着贡献跑。

资金保障方面，万州变“直接输血”为“以奖代投”，每年安排专项创作经费。区财政局、区文化旅游委联合出台《舞台艺术精品创作奖补资金管理办法》，对入选国家级、市级展演的剧目给予奖补；《万州区社科文旅名家工作室建设三年行动计划》充分发挥高层次人才作用；区国资委出台《人员专项管理办法》，让演职人员吃下“定心丸”。

创作导向的转型同样关键。万州摒弃“只为拿大奖”的功利化思维，引导院团树立“叫好又叫座”的创作理念，鼓励院团深入挖掘地域文化资源，创排贴近群众、贴近生活的精品剧目。

以三峡移民为题材的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剧目方言话剧《移民金大花》，用真实故事和地道方言打动人心。三峡歌舞剧团秉持“精品不装箱，服务群众为导向”的工作思路，对其深耕打磨，以沉浸式惠民演出模式入驻三峡移民纪念馆以及校园、村镇、社区，年服务群众超2万人次，传承红色基因，弘扬正能量。三峡川剧团原创的《万州嘿有戏》，融合歌舞、川剧等多种艺术形式，让观众领略万州文旅形象及城市深厚的文化底蕴，一台演出便可尽览“四团艺术精华”，成为三峡剧院的常驻爆款剧目。

“创作不能脱离市场，要让观众愿意为艺术买单。”梁继福介绍，万州还邀请国家级、省级专家为院团创作把脉问诊，帮助院团精准定位市场需求，提高剧目质量。

截至目前，万州文艺院团创排和打磨提升精品剧作15部，是改革前的3倍。其中魔术《竹·缘》荣获全国杂技展演优秀节目奖，四川竹琴《生日礼物》斩获中国曲艺牡丹奖，现代川剧《鸣凤》《白露为霜》等作品接连斩获梅花奖、文华奖等国家级奖项。

从“墙内开花”到“市场结果”

传统艺术如何实现时代新生？

“院团坚持面向广大观众，最终还要向市场要活力。”在何菊芳看来，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不能脱离市场土壤。改革的核心是让院团彻底摆脱“等靠要”思维，在市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丰收”。

为此，万州推行“一团一策”，引导四大院团结合自身特色拓展市场——

川剧团依托复兴剧场，打造《复兴剧场周周演》商业驻场品牌，每周推出不同主题的川剧演出，吸引了大量本地观众和游客；曲艺团拓展“曲艺进企业、进游轮、进社区”服务，在长江夜游航线中增设曲艺表演，让游客在欣赏江景的同时感受传统文化魅力；三峡歌舞剧团孵化的亲子儿童剧、小剧场戏剧等受到家长和孩子们的追捧；杂技团更是走出万州，与云南腾冲景区签订五年期驻场演出合同，每年驻场演出300余场，综合收益较改革前增长120%。

“每个院团都有自己的优势和特色，不能盲目跟风，要找准市场定位。”梁继福说，万州鼓励院团根据自身艺术门类特点，开发个性化、差异化的演出产品，形成“一团一品牌”的发展格局。

线上线下双线融合同步发力，成为万州院团拓展市场的重要抓手。歌舞剧团组建专业新媒体团队，常态化直播演员训练、幕后创作故事，试水付费点播；曲艺团与抖音公司合作，打造8个专业账号，演员通过表演四川竹琴、川东盘子等曲艺形式的短视频内容吸引粉丝，目前每月收入5万元，用于演员IP培育经费。

“通过直播，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我们曲艺，还有外地观众专门赶来万州看演出。”曲艺团青年演员应雪婷说。她主演的四川竹琴、四川清音视频在抖音上累计播放量超千万，带动线下演出观众增长20%。

万州还将文艺院团演出与旅游景区、特色街区、非遗项目深度结合，推出“看戏+旅游”“看戏+非遗体验”等新业态。

游客看完川剧后，可在剧场内体验画脸谱、学身段；看完杂技后，能购买定制文创产品；在长江夜游航线上，可一边欣赏江景，一边观看曲艺表演。

“现在提到万州，很多人会想到这里是曲艺之乡，传统艺术已经成为万州一张闪亮的城市文化名片。”梁继福自豪地说。

夜色渐浓，复兴剧场的演出落下帷幕，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走出剧场。彭艳云卸下脸谱，看着镜中年轻的脸庞，眼中满是憧憬：“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上传统艺术，我们有责任把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传承下去。”

不远处的排练厅里，谭继琼仍在指导几位年轻演员打磨新的曲目。灯光下，她的身影与年轻演员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薪火相传的生动图景。